而在新娘家的村口,迎亲的人们早就在村口的核桃树下站成了一排方阵。仿佛万事俱备,又好像严阵以待。几个长辈和迎亲官自然站在最前面,然后是负责背圣水的童女,倒酥油茶的姑娘,倒酒的姑娘,新娘则手持一束鲜花,和几个少女站在人群的后面。要在一群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少女们中找出谁是新娘并不难,你只需看今天谁身上挂的胸饰、腰饰、以及脖子上、耳朵上的珠宝玉石最多、最漂亮就行了。据人们介绍说,今天新娘身上挂的那些纯银护心镜、银腰带、猫眼石、金耳环等,大约要值一、两万元。藏族人就是这样,在穿着打扮上,他们就像其豪爽的民族性格一样,并不在意自身经济能力与消费意愿的比例,怎么高兴就怎么做。
最精彩的一幕开始了。我看见在送亲官手中的一根用青松枝装饰的指挥杖一举,送亲的队伍便威风八面地从山坡下走下来;而迎亲那一边 随着迎亲官的一声吆喝,两边的队伍开始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对方走去,人人脸上都写满骄傲与自信,步伐迈得刚健有力,那场面就像一场会师。但人们只是象征性地走上一段就停下来了,两边相距约五十来米。送亲的队伍开始神情严肃地唱歌,男人们嗓音低缓,但曲调悠扬,这是一首迎福歌,歌词大意是:“我们来草原上方,带来了百头牦牛,百匹骏马,百只瑞羊,请有福的人快来迎福啊!”
这边的队伍唱完以后,迎亲的队伍也有一首歌相赠,同样是悠扬高亢的调子,大意是问候送亲的人们一路累不累,辛苦与否等。歌毕,在迎亲官的带领下,走出几个少女,他们是来给送亲队伍中的长者们献哈达、敬酒的,其中背圣水的童女也在其中,她是来接受送亲队伍中的长辈为圣水献哈达的。水在藏区被视为是圣洁的,人们的农耕生活一刻也离不开水,因此在婚礼上,水首先受人们的膜拜。送亲队伍中有资格向迎亲方的圣水献哈达的只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,今天这个角色当然非益西大爹莫属了。他先把一条洁白的哈达献到背水童女的铁皮水桶上,然后用桶里的青松枝蘸了一些清水,洒向天空和大地,代表对天地间神灵的敬畏。然后,他和队伍前面的几个长辈代表送亲方喝下了主人献上的青稞酒。
酒敬完后,迎亲官拉着送亲队伍中益西大爹的衣袖往村里请,似乎益西大爹要客气一番,就像我们请人吃饭互相让上席一样,他在推托中队伍才开始缓慢向前走动。但仅走了几步,队伍又停下来了,歌声从男人们的喉咙中滚出,大体差不多的曲调,歌词大意也多是礼节性的问候和对对方的赞美。歌毕后又有少女们上前去为送亲队伍敬酒,然后迎亲的队伍回敬客人们一支歌,同样唱得深情款款、荡气回肠。
我发现在这个过程中,新娘和新郎完全处于次要角色,双方的长辈和唱歌的亲友们才是这个仪式的主角,新娘和新郎淹没在各自的亲友队伍中,似乎没有谁对他们投以更多关注的目光,参加婚礼的人们都在全神贯注地唱歌和把仪式一丝不苟地进行下去。这种时候的对唱并没有竞赛的性质,双方唱的全是对对方的赞美和问候,属于礼节性的赞歌。
大约如是进行了三轮的吟唱,送亲的队伍才走到新娘的家门前,进门前同样要唱进门歌,由新郎的父亲及几位老者带领大家唱毕方得进门,主要是赞美主人家的门,唱的是“门宽阔大方,上门有老虎的印记”,(喻为这家有势力,有能耐),在院子里看见主人家的狗也要唱,看见马则唱马;到了楼梯口又唱楼梯――“金子铺设的楼梯啊,宽敞高远,通向天上神灵居住的地方”;进到屋里后开始赞颂火塘、中柱、地板、窗台。似乎在藏族人的日常生活里,无论什么都可以入歌,都充满诗意。旁边的人笑着说,迎亲方要“堵几次”,送亲方才能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新娘家。
这一堵一唱,一唱一堵,人们把送亲的仪式弄得既有声有色,又典雅传统。就是在那些标榜着现代文明的高级场所,我也没有看到这样文质彬彬、儒雅谦逊的人了。他们都是农民,文化程度普遍不高,许多人连学都没有上,但是他们尊重传统,并身体力行地传承着传统所浸透的文明。一个人的人生大事里有这浓墨重彩的一笔,有这么多悠扬悦耳的歌声伴他(她)走入一个新的家庭,走进新的生活,该是多么地幸运啊。